界面新闻记者 |
6月22日，上海金融法院公开开庭审理紫晶存储证券虚假陈述责任追偿纠纷案。这场由中信建投证券牵头，联合致同会计师事务所、容诚会计师事务所、广东恒益律师事务所共同发起的诉讼，将48名涉事主体一并列为被告，追偿总金额达10.86亿元。
该案最受市场关注的焦点在于，广州银行惠州仲恺支行、光大银行珠海拱北支行、广东五华惠民村镇银行、广东五华农商银行、河南卢氏农商行等5家银行因涉嫌在审计过程中出具内容不实的银行询证函，刻意隐瞒企业存单质押及大额对外担保等关键风险信息，首次以民事赔偿被告身份出现在财务造假追偿案件中。
广东深天成律师事务所律师孔富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若银行向审计机构出具虚假询证函，并由此造成审计报告存在不实问题，银行理应承担相应责任，这一点不存在争议。
孔富进一步对界面新闻记者分析称，本案审理过程中，法院需重点查清两项核心事实：
第一，银行是否在对应业务背景下，向审计机构出具了内容虚假的询证函；
第二，审计机构出具错误审计报告是否完全仅凭该份询证函，审计机构是否还具备其它合规途径对询证函所载内容进行交叉核验、真实性核查，该部分事实均需法院予以查实。
2023年7月，紫晶存储因欺诈发行、信息披露严重违法被强制退市，成为科创板首家因重大违法退市的企业。事发后，作为保荐机构的中信建投联合审计、法律服务中介机构共同出资设立赔付基金，向约1.7万名适格投资者完成先行赔付，赔付总额合计10.86亿元。履行赔付义务后，四家中介机构依法取得代位求偿权，随即启动对造假全链条责任主体的追偿程序。
2024年6月，该案正式在上海金融法院立案，经过两年的证据交换与庭前准备，该案于2026年6月22日进入开庭审理阶段。在总计48名被告中，五家银行的出现格外引人注目。这是国内资本市场首次在证券虚假陈述追偿诉讼中，将多家商业银行列为共同被告并主张连带赔偿责任。
要理解五家银行为何被诉，首先需要明确银行询证函在财务审计中的核心作用。
某股份制银行资深从业人士向界面新闻记者解释称，简单说，这是审计机构向企业开户银行发出的一份“求证信”：企业的账上到底有多少钱？存款有没有被质押？有没有对外担保？银行盖章回复的内容，会被审计师当作判断财务报表是否真实的重要依据。这道程序是财务审计中非常重要的环节，一旦银行回函出了问题，整个审计防线就可能形同虚设。
根据原告方提交的起诉材料，五家涉事银行被指控的核心行为主要集中在三个层面：
其一，明知紫晶存储及其子公司名下存单已被用于违规对外担保，仍在审计询证函回函中未如实标注资金受限状态，将已质押定期存款表述为普通活期或定期存款。
其二，在办理相关担保业务时，未按照监管规定核查上市公司对外担保的内部决策程序与信息披露情况，违规办理存单质押手续，为紫晶存储实控人通过关联方套取资金提供了通道。
其三，部分银行存在故意拖延回函、不完整回函等情形，客观上协助企业掩盖了真实的资金状况。
根据证监会2023年4月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紫晶存储在2016年至2021年间长期存在未按规定披露的对外担保行为。公司自查显示，截至2022年3月10日，违规质押担保余额合计达3.73亿元，涉及为14家企业提供16笔违规担保。这些担保由时任董事长郑穆授意安排，未经过董事会或股东大会审议，也未履行任何信息披露义务。
以卢氏农商行为例，据公开报道，在紫晶存储实控人郑穆的授意下，曾以公司副总裁身份出席公开活动的谢某收购或控制了卢氏县当地十余家符合贷款资质的企业。随后，紫晶存储将巨额资金存入卢氏农商行作为定期存单并以此为质押，为谢某控制的空壳公司提供担保。银行放款后，这些资金并未用于企业经营，而是被迅速转入郑穆指定的账户，最终流入紫晶存储的造假资金池。
有券商投行人士对界面新闻记者分析说，从保荐机构的角度来看，银行作为独立第三方，其出具的函证信息历来被视为可信度最高的外部证据。"我们做尽调的时候，银行回函是硬证据。如果连银行盖章的文件都不能信，那中介机构的核查成本会高到不可想象。"
他认为，银行既然在回函上加盖了公章，就应当对信息真实性负责，因不实回函导致中介机构作出错误判断、最终产生赔付损失的，银行理应分担相应责任。
孔富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前述事实直接关联各方过错比例与责任分担划分。倘若审计机构本可通过其他渠道核验相关数据，却未履行对应核查程序，仅单纯采信银行出具的询证函出具报告，则审计机构自身同样存在过错，需分担相应赔偿责任，甚至可能承担主要责任。
“鉴于各方责任划分属于专业技术性认定事项，法院审理时大概率会征询行业专业专家出具专业意见，并结合专家意见综合判定各方过错程度，最终明确各方需承担的责任份额。”孔富对界面新闻记者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