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界面新闻编辑 | 王姝
近期，影片《给阿嬷的情书》热映出圈，打动无数观众。
这部现象级作品在让人们无比动容的同时，也让一个沉寂已久的古老行业——侨批业，重新进入公众的视野。
侨批，就是华侨寄回家乡的“信”与“钱”，二者缺一不可。在电影中，郑木生及谢南枝寄给叶淑柔的侨批，既是跨越山海的深情告白，也是支撑一家老小的血汗钱，信里有牵挂，钱里有担当。
从金融的角度看，早在现代银行出现之前，侨批业成为连接中国与世界的金融血脉，承担着货币兑换、信用担保、跨国汇兑等功能。某种程度上，侨批业是中国进入国际金融市场的先行者。
侨批业产生于19世纪中叶，终结于20世纪90年代末，历时约150年。当前，现代银行网络、支付体系取代了侨批业，但核心金融逻辑与百年前的侨批依然有相似之处。
银信局如何运作？
19世纪初，一批往来于福建、广东与东南亚之间的特殊商人——“水客”，成为侨批业最早的雏形。“水客”是船上的小商贩，从国内捎带丝绸、茶叶、瓷器等货物南下售卖，返程时再从南洋带回香料等洋货。
久而久之，华侨发现这些商贩值得信赖，便托其将银信捎回家乡，水客由此成为最早的跨国汇款“信使”，他们同时带回“信”和“钱”。
然而，水客模式存在明显瓶颈，其“收批-承转-解付”的经营周期较长，往返频次也有限。于是，部分商人开始在南洋自行设局收汇，在侨居地商栈收取银信，再交予国内商栈分送。
这些商栈逐步从原有行业中剥离，专营侨批业务，“批信局”由此诞生。“批信局”本质上可视为钱庄的一种延伸形态，大多采用总分馆架构：总馆设于南洋各埠，分馆则布局于厦门、汕头等侨乡重镇。
“批信局”名称颇多，因时因地而异，包括“批馆”、“民信局”、“银信局”、“批信局”、“汇兑信局”、“汇兑庄”等。电影中采用银信局的说法，裕丰银信局的镜头多次出现。
随着19世纪末及20世纪初中国开办邮政及加入万国邮联，“批信”由邮政寄递，“批款”则另外通过传统钱庄和近代银行调拨头寸，“信”和“银”的传递速度大幅提高。
从盈利模式看，早期批信局的利润主要来自手续费，以及部分机构利用批款在解付前从事贸易的获利。随着行业日趋成熟、竞争加剧，单纯依靠手续费已难以为继，套汇赚取汇率差额逐渐成为主要盈利来源。此外，批信局将零星批款积少成多、定期汇出，沉淀期间产生的利息亦归其所有。
为什么收到的是港币？
电影中，郑木生下南洋主要在泰国谋生，赚的“钱”是当地的货币，但叶淑柔收到的“钱”是港币。
比如侨批“付港币五十元，随寄布料十尺。我在暹罗（泰国）非常好，免担忧。”；再如“淑柔吾妻，付去港币五十元，我一切平安，你免挂念。”
这是因为，华侨托寄批款，在侨居国应将该国法定货币通过批信局按当天汇率兑换成中国市场的流通货币。郑木生寄款时正值解放战争期间，国民政府金圆券币值暴跌，东南亚各国华侨的批款基本上改用港币。
之所以用港币，是因为港币背靠香港成熟的贸易体系，币值长期稳定，且易于兑换成其他货币。此外，华侨寄送的侨批大多经由香港中转后进入内地。
实际上，侨批业的币种和货币单位伴随着社会发展和政治变革不断变化：从外国银洋、本国银元到国币、法币、金圆券，再到人民券（旧币）、港元、人民币。
与现代支付体系的相似之处
从金融业务的本质上看，侨批业属于邮政、金融业范畴，涵盖了金融汇兑的三种方式：信汇、票汇和电汇，批信局的跨国经营则属于国际汇兑业务。1929年，民国邮政总局对侨批业的调查报告中明确指出“批局基本上是个银行家”。
随着国内批信局整体并入国家金融机构、技术的发展，以纸质形态存在的侨批业正式走入历史。
1972年，国务院文件通知取消国内私营侨批业，侨汇业务由银行接办。1976年1月起，福建各地收汇局的机构和名称取消，人员归当地银行，侨批业务一律由银行接办。1979年厦门侨批业全部收归中国银行办理。
在国内批信局整体并入国家金融机构之后约20年，继续经营的国外侨批信局也正式将相关业务分解到银行、邮局，侨批业由此终结，取而代之的是现代银行、现代支付体系。
比如，当前泰国华侨向当地银行发起汇款指令，款项经SWIFT报文系统层层中转，再经过中间行最终由中国境内银行清算入账，全程通常耗时约3个工作日。
此外，跨境支付平台、CIPS（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跨境二维码统一网关等基础设施进一步便利了跨境支付需求，跨境收款的时间也越来越短，由曾经的数月、数天，缩短至几小时乃至几分钟。
不过，当代SWIFT跨国汇款等模式与侨批业确有深层相似之处，比如本地收付、多地资金池、内部轧差等。
具体而言，成熟期的侨批业（批信局模式）和通过SWIFT的跨国汇款均无需逐笔全额跨境搬运资金，而是通过多边资金池平衡与定期清算机制实现跨境汇付。
本地收付的模式也被引入跨境支付平台。“我们创新了本地收款账户服务模式，外贸企业开通目标国家的本地收款账户之后，海外买家可以直接用当地货币付款。资金当天就能到账，到账后外贸企业当天就可以换成美元或人民币。”某跨境支付平台负责人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
